因此,且容我追憶我在暗夜中的夢噫螺紋如下:
時間碾壓著、驅趕著、也枷鎖著生命。但生命也以記憶的形式依託於時間。當記憶逐漸模
糊,生命也逐漸消逝。人因此必須重建記憶以重建生命。城市也未曾獨立於時間之外。衰
朽乃是必然。
人用日記、信件、書籍、幻燈片、和疤痕等方式留存記憶。城市用地圖、建築、交通線、
巨幅廣告、鐘擺和齒輪、街燈和陰影。廣告上美女揮動的手其實也是鐘擺,滴答滴答,足
以銷魂,彷如利斧。廣告之後只是一堵磚牆。打破了牆,外頭只是虛空。
留存的記憶其實是重建的,重建的記憶其實是經過多重記憶混合的,因此也是被創造的,
城市尤其如此:貧者與富者、破敗與輝煌、痛苦與快樂、分離與相遇、沉睡與清醒、混沌
與秩序……,是各樣對立與對位元的混合與虛構。只有孤獨沒有對立元,它與自身對位,
由城市的回聲虛構;想像也是,並不對應真實。
螺紋是軌跡,是離心力與向心力相頡頏的結果。前者較大時它向外延伸,而不是擴張,牽
扯著記憶;後者較強時,它向內滑落。兩個方向其實都沒有方向。
螺紋也是印記,在指尖與生俱來,也在割裂的身軀,也就是說:在生與死的兩端。
艾瑪說:如果都是你所熟悉的,或許會覺得舒坦。陌生客Mr. Hand 說:但如果你想學些
別的,如果你想發現更好的…。前者向內,像一隻蝸牛,以安居為業;後者向外,像一艘
船,意涵著冒險。
據說巴黎以螺紋的方式發展,也以同樣的方式分區,就像陌生客營造的黑暗之城一般,飄
浮於虛空。這城市有曼哈頓島的外形,但四圍並沒有海;有威尼斯的運河,但沒有貢多拉
的船歌;有倫敦的地鐵站,但大鐘隱藏在城市中央深處,被供奉為神祇。它是世界之都。
因此城市的建築者必須膜拜時間,終止時間,爭取以故事來重建記憶的片刻,以便能跨越
束縛。建築者其實是說故事的人,是夜夜終止鐘擺,擺弄角色際遇的作家。
沒有想像力的作家,其故事的幅度難免受到限制,盜襲並且混合他人的記憶是擴充想像力
的最佳策略。但創作者仍須面臨無法完全控制角色叛逃的困難,因為他們自己與角色之間
永遠有無法彌合的裂縫。角色會自己醒來,而且有自己的意志,能自行創作自己的故事,
因此創作者必須時時追獵這些逃逸掌握的角色,而其方法就是從角色最深沉的記憶之處,
也就是從其最根本的存在之處去「擁有他們」,甚至於奪取其靈魂而「成為他們」。因此
創作的過程是創作者向自己所創作的角色認同的過程。
向角色認同是個悲劇,因為故事裡的角色多半苦於七情六慾的折磨,少有歡笑,歡笑的角
色多半被禁閉於童年的糖果屋裏。
角色的覺醒是創作者的悲劇,但也是喜劇。因為創作者與人性的疏離使他必須夜夜唸著咒
語,驅使時間的精靈,試著讓自己成為異己。當角色覺醒時,創作者將有機會藉此發現自
己疏離的那個部分,換句話說,他將藉著成為異己而尋獲自己。
物質的改變其實是時間移動的軌跡,調控時間即意味著改變物質移動的方向。科學家做不
到的,交給作家天馬行空;作家做不到的,交給角色自由發揮,角色最能適應生存的鬥爭
。適應才是真正的故事。
故事是創作者與其所創作的角色之間的永恆對話與拉鋸,故事遂不得不以螺紋為印跡。螺
紋隱藏著創作的秘密。
但創作的秘密就是宇宙的秘密嗎?
--
Reference:
http://www.readingtimes.com.tw/authors/vincent/movies/movie09.htm
沒有留言:
張貼留言